暮色落下时，林间的路忽然消失了。
岚把最后一枚铜币塞进衣袋，抬头望向四周。高大的树冠遮住天空，枝叶交错得像一张深绿色的网。白天还能辨认的石径，此刻被薄雾吞没，只剩脚下湿润的苔藓和远处偶尔响起的鸟鸣。
他原本只是想穿过这片森林，赶在夜里抵达北边的渡口。可走了整整一个时辰，眼前仍是相似的树影。背后的来路不见了，指南针也在掌心里不停打转。就在他试着重新辨认方向时，一点金色的光从树丛深处闪过。
那光不像灯笼，明灭之间带着细碎的翅影。岚迟疑片刻，还是跟了上去。雾气越来越浓，树根从泥土里盘绕而出。他几次险些被绊倒，终于在一棵空心古树前停下。光点钻进树洞，里面随即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：“你迟到了。”
“我不知道这里有路。”岚说。
一名少女从树洞旁探出身来。她有一头浅银色长发，耳尖微微向上，肩头停着一只发光的小虫。少女披着深青色斗篷，腰间挂着一串种子形状的木坠。她打量岚一眼，目光落在他掌心那枚已经停止转动的指南针上。
“这片林子不认指南针。”她说，“它认的是你要去哪里。”
少女自称弥芽，是精灵之森的巡林者。岚告诉她，自己要去北边找渡船，弥芽却摇了摇头，说今夜河水倒灌，渡口已经被淹。更糟的是，森林的边界正在移动，若天亮前找不到旧石塔，误入雾中的旅人就会被困在林子里。
“你为什么帮我？”岚问。
弥芽没有回答，只将掌心贴上古树。树皮随即亮起柔和的绿光，枝叶间传来悠长的回响，仿佛整座森林都在低声呼吸。片刻后，她收回手，神情比刚才凝重了些。
“因为它听见了你的脚步。”
两人沿着一条新出现的小径前行。弥芽走在前面，用木杖拨开垂落的藤蔓。每当岚踩错方向，地面便会浮起淡淡的蓝色纹路，将他引回路中央。林间不时有细小的影子掠过，有的躲在蘑菇伞下偷看，有的从树枝间探出脑袋，见岚望来，便立刻缩进叶片后面。
走到一片空地时，他们发现了一只受伤的白角鹿。它的前腿被藤蔓缠住，身侧散落着几片灰色羽毛。弥芽俯身查看伤口，岚则取出随身携带的小刀，慢慢割开勒紧的藤条。藤蔓松脱后，白角鹿没有立刻逃走，而是把额头轻轻抵在岚的手背上。
一滴温热的水落在他的指尖。不是雨，而是树冠间凝结的露珠。紧接着，周围的花朵接连亮起，白色、浅紫色与金色的光沿着草地铺展开来，照出一条通往山坡的道路。弥芽望向光芒尽头，轻声说：“森林替你选了路。”
他们赶在雾气重新合拢前抵达旧石塔。塔身布满藤蔓，顶端却亮着一盏小小的绿灯。弥芽把木坠放在石门凹槽里，沉重的门便缓缓开启。塔内没有想象中的楼梯，只有一池清澈的水，水面映着星空，也映出一片岚从未见过的土地。
“这不是去渡口的方向。”岚说。
“渡口不在了。”弥芽回答，“但你要找的人，可能就在那边。”
岚怔住。他从未告诉任何人自己离开故乡的真正原因。石塔的水面上，一道身影正站在远处的雪地里，背对着他们，肩上披着与他记忆中一模一样的红色围巾。
身后的森林发出一声低沉的鸣响。塔门外，雾墙正朝空地逼近。弥芽把木杖递给岚，自己转身看向林中：“现在，你得决定要不要走进去。”
岚握紧木杖，迈向水面。脚下荡开一圈微光，像有一条看不见的路正从精灵之森深处延伸出去。而在他踏出第二步时，森林里的灯火，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。